2008/12/31

胡同因缘——一条北京小巷的前世今生

原载《纽约客》杂志 | "中国来信"专栏 | 2006年2月13日
作者:何伟
翻译:五福

本译文经原作者授权发布,遵循共同创作约定Common Creative-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演绎。


过去五年中,我一直住在紫禁城北边约一英里的地方,就在北京闹市区一条小巷的居民楼 里。这条小巷没有正式的名字,它由西开始,经过三个90度的拐弯,出口向南。在地图上,小巷的形状很好找:它看起来就如同一个问号,或者佛教"卍"字的半 边。这条小巷很好找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位于北京所剩无几的老城区。跟今天大多数的中国城市一样,古都北京正急速变化着――最大的北京地图出版商每三个月要 更新一次地图上的标识,否则完全跟不上城市的发展。然而我所在 的这片社区,却历经了几个世纪而能大致上保持原貌。第一张详尽的北京地图绘制完成于1750年,当时中国正处于伟大的清朝皇帝乾隆治下,在那份文献上,我 所居住的这条小巷就保持着今天这样的走向。北京一位名叫徐平芳的考古学家曾经告诉过我,这条街道的历史可以远溯至14世纪的元朝,北京城的很多个街区都是 在那个时代成形的。元朝还流传下了一个词――胡同,这个蒙古语中的词汇后来成了汉语,意思是"小巷"。本地人把我住的这条小巷叫做"小菊儿胡同",因为它 与一条叫做"菊儿胡同"的稍大的街道相通。

我所住的居民楼是 一幢三层楼的现代建筑,但是周围遍布着北京胡同所特有的砖木结构的单层瓦房。这些房屋总是由青灰色的砖墙隔开,因此初见北京老城的人们会对这种分隔感留下印象:处处是墙,满眼青砖。然而胡同居民区的最显著特点正 是连通与流动。十几户人家可能共用着一个进出通道,虽然这些老式民居都通自来水,但很少家庭有独用的卫生间,因而公共厕所在本地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在胡同里,很多的东西是共用的,这也包括胡同本身。哪怕是冬天,居民们也会穿戴暖和坐到路边,跟街坊们闲聊。沿街小贩不时经过,因为胡同太小,往往没有超市 覆盖。

胡同里车辆很少。有些胡同,比如我住的这一条,宽度不足以车辆进出,于是这里日常听到 的声音与你想象中身处 1500万人的大都市心脏地带所能听到的声音全然不同。通常,我天亮时就会醒来,从书桌这里能够听见居民们一边聊天一边走向我隔壁的公共厕所,手里端着夜壶。九、十 点钟的时候,小贩们出来了。他们踩着三轮车在胡同中穿行,每个人都以招牌式的吆喝通告自己的产品。卖啤酒的女人嗓门最大,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买~啤~ 酒~!"在上午八点,这个声音足可搅乱你的注意力,不过多年以来我已学会欣赏其中的韵味了。卖米的男人吆喝起来声调偏高,卖醋的小贩喜欢占据低音部。磨刀师傅带来的则是打击乐――金属片相互撞击发出不紧不慢的咔嗒咔嗒声。这些声音让人心安,告诉我即使从此不再踏出房门半步,生活也可以照样继续,只是不太平 衡而已。我可以买到食用油和 酱油,还能买到时令蔬菜和水果。冬天的时候,我能买到成串的大蒜。一个卖卫生纸的小贩每天都经过胡同。我也不会缺煤。时不时的,我还能吃到冰糖葫芦。

我 甚至还可以从废品回收者那里挣到一点钱。在平时,每半个小时就有一个收废品的人骑着平板三轮车经过胡同。他们收购厚纸板、废纸、泡沫聚乙烯以及破旧电器。 他们论斤买下旧书,按平方英寸收购坏掉的电视机。破旧电器可以修,或者拆成零件回收利用,纸和塑料则卖给回收站,赚取最最微薄的利润:废品的差价。不久前,我把一些没用的东西堆到门口的走道里,邀请每一位路过的废品回收者进来给它们估个价。一叠旧杂志卖了32美分;一根烧坏的电脑线值5美分。两盏坏掉的 台灯,加在一起7美分。一双穿坏的鞋:12美分。两台坏掉的掌上电脑:37美分。我把自己在写的一本书的记满标记的手稿交给一个人,他掏出一杆秤称了称, 递给我15美分。

四月末的一天,我正坐在书桌前,突然听见有人喊道:"长~头~发~!长~头~发~!" 这个调子是我所陌生的,于是我走下楼去,看见一名男子把他的三轮车停在胡同里。他来自河南省,所在的工厂专门生产假发和发帘。我问他生意怎样,他把手伸进 一只粗麻袋,掏出一根又黑又长的马尾辫来。他说这是刚刚从另一个胡同居民那里收来的,花了10美元。他来北京是因为天气转暖了――正是理发的季节,他希望 收足100磅的好头发之后再返回河南。他还说,这些头发大多数最后会出口到美国和日本。

正当我们谈话时,一位妇女从邻近的一所房子里匆匆走来,手上的一块紫色丝绸手帕里包着什么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是两条粗辫子。

"这是我女儿的,"她解释说。她在女儿上次理发时把这两条辫子存了下来。

两条辫子每根大约8英寸长短。这名男子拿起一根来细细研究了一番,就如同经验老成的渔夫。他说:"它们太短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它们没用,"他说道。"得再长一些才行。"

这位妇女努力地想讨价还价一番,不过她实在没有讲价的筹码;最后她只好回屋去了,辫子仍然拿在手上。男子离开胡同走远了,他的吆喝声回响起来:"长~头~发~!长~头~发~!"

我搬进小菊儿胡同后不久,北京开始加紧进行奥运会的准备工作,奥林匹亚的荣光开始影响到了胡同。为了促进体育健身和一般北京居民的健康水平,政府在 城市里建立了成百上千座户外健身设施。这些涂过漆的钢铁器械显然用心良苦,然而颇为古怪,仿佛是设计师在对健身房投以匆匆一瞥之后根据自己的记忆设计出来 的。在这里,人们可以用手转动巨大的轮子,推举不提供任何阻力的硕大杠杆,还可以脚踩踏板荡来荡去,就像公园里的孩子。在整个大北京地区,这些设施无所不 在,甚至出现在 长城脚下的小村庄。在那里这些器械让农民有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可供选择:在核桃收获的季节里,当他们干完12小时的农活之后,可以到这儿一圈圈地转动巨大 的黄色轮子来保持体型。

不过,最善于利用这些健身设施的人当数胡同的居民。这些器械在老城区星罗棋布,见缝插针地深入狭窄巷弄。不论清晨还是傍晚,它们总是繁忙异常――成群的老年人在此聚会闲谈,一边在踏板上踩上几圈。在温暖的晚上,男人们悠闲地坐在器械上,抽着香烟。对于"终极胡同运动"――在街上跟 邻居们聊天――而言,这些健身设施堪称绝配。

2000年底,在一次全城范围内的迎奥运、改进卫生设施的活动中市政府重修了菊儿胡同口的公共厕所。这次变化简直天翻地覆,就好像一束圣光从奥林匹斯山巅直接照到了胡同里,留下一座极为庄严的建筑。这幢房子有自来水,有红外线自动感应马桶,还有以中文、英文和盲文写成的标示。灰色的屋瓦与传统的胡同建筑遥相呼应。公厕守则印制在不锈钢牌上。"第三:每位使用者可以免费领取一张卫生纸(长80厘米,宽10厘米)。" 一个小房间里住着一对已婚夫妇,他们是这里的全职管理员。市政府认识到没有哪个体面的北京居民愿意到公共厕所上班,于是他们从内陆地区引进了几十对夫妻, 多数来自较贫困的省份安徽。丈夫打扫男厕,妻子负责女厕。


菊儿胡同的这一对夫妻还带着他们年幼的儿子,小男孩就在公共厕所前蹒跚学步。这种景象在首都其他地方也十分常见,也许未来的一天这些孩子将成为北京版的"午夜的孩子"(译注1): 整整一代在公共厕所里度过童年的儿童,奥运会过去10年后,他们长大成人,为祖国争得卫生事业的无上光荣。与此同时,菊儿胡同的居民们对新公厕门前有人值守的公共空间加以了充分利用。老杨,胡同里的修车师傅, 把他的工具和多余的自行车存在那里。秋季时节,卖大白菜的小贩就睡在环绕公厕的草地上。王兆新,公厕隔壁香烟店的主人,在公厕入口附近放了几张破长椅。有 人贡献了一个象棋盘。折叠椅也出现了,随后又出现了一个木制小厨柜,里面存放着啤酒杯。一段时间过后,这里的家具变得如此之多,每天晚上来这里的人也是如 此之多,以致于王兆新宣布"WC俱乐部"正式成立。会员对所有人开放,不过由谁来担任主席――他们 称之为"政治局常委"――还有一些争议。作为一个外国人,我加入俱乐部的级别是"少先队员"。 在周末的晚上,俱乐部会在公厕门前举行烧烤。王兆新提供香烟、啤酒和白酒,而曹先生,新华通讯社的一位司机,则与大伙讨论报上说的那些事情。炭火烤架由一位姓楚的残疾人打理,由于身有残疾,他持有驾驶一辆小三轮摩托的执照,因此可以很方便地穿梭在胡同里为大家运送羊肉串。2002年的夏天,中国男足首次打进世界杯,WC俱乐部弄来一台电视机插到公厕里的电源上,人们在此无情地嘲笑着中国队在整个赛程里粒球未进剃了光头。


王兆新很谦虚地拒绝了主席的称号,但是他显然是不二人选:他的一生都与北京的现代化转型紧密地联系在一起。1951年,共产党革命成功的两 年后,他的父母搬进菊儿胡同。在那个时候,北京城依然完好地保留着15世纪初的规划布局,在世界各国的都市中别具一格:这是一座不曾被现代性或战争改变的 古都。


北京城里曾经有一千多座庙宇和礼拜寺,但共产党 掌权之后几乎所有这些庙宇都被移作他用。在菊儿胡同曾有一座叫做圆通寺的喇嘛庙,和尚们被赶走了,几十户人家搬了进来,其中就包括王兆新的父母。与此同时,新政权也鼓励其他无产阶级成员去占据富人们的宅院。过去,这些私有的胡同民居都带有轩敞的开放式庭院,但是在50和60年代,大多数这类民居都挤满了 棚屋和临时建筑。以前供一个家族居住的四合院可能变成了二十四户人家的住所,而整个城市也由于新流入的居民而人口激增。在接下去的二十年中,共产党拆掉了北京绝大多数的宏伟城门,以及她那极其壮观的古城墙。这座古城墙在有的部分高达40英尺。1966年,王兆新6岁时,他作为小学生参加过儿童团的义务劳 动,帮助拆除距离菊儿胡同不远的一段明代城墙。1969年,时值文化大革命,为了修建地铁,菊儿胡同附近的安定门也被拆除。到了1976年毛泽东去世的时 候,约五分之一 的老北京已经永远消失了。


1987年,王兆新的弟弟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北京的餐厅里上班。但是工作了没几个月,这位18岁的小伙子就被面粉搅拌机卷断了右臂。这之前不久,王兆新刚刚开始做小生意,希望在新兴的市场经济里取得些成功。于是他根据弟弟的残疾病情来选择产品种类。水果和蔬菜太重,他琢磨,卖衣服又需要两只手来丈量和折叠。香烟很轻,于是王家两兄弟开始卖烟。


90年代和21世纪的头几 年,王家兄弟在菊儿胡同卖烟,开发商们在贩卖老北京。北京的老城区很少得到保护,部分原因是当地政府官员常常能从房地产开发中渔利。 每当又一条胡同面临灭绝,胡同的建筑物上都会标出一个巨大的带圈汉字,就好像无政府主义者的涂鸦中大写的字母"A":



拆:"摧垮,卸除。" 开发商在城市各处肆意圈地,这个字成了一种咒符――北京艺术家们玩味着这个字的外形,居民们则讲起关于"拆"的笑话。在WC俱乐部,王兆新曾经说,"我们都住在'拆哪'。" 听起来仿佛是英文单词"China",但是它的意思是"拆除哪儿?"

和 我认识的很多北京人一样,王兆新是个讲求实际、有幽默感而且颇为果敢的人。他的慷慨是有名的――街坊们都昵称他作"王老善",意思是好老王。他总是拿出比应有份额更多的东西贡献给WC俱乐部的烧烤晚会,而且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他曾说过,政府早晚有一天要拆到我们这片地区来,但是他从不多谈未来。在"拆哪" 生活了四十多年之后,生活已经告诉他没有什么能恒久流传。

WC俱乐部靠近胡同口,正对着胡同口就是交道口南大街。在这条通衢大道上,各种车辆川流不息,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是一大片新建的住宅楼群、两家超市以及一家麦当劳。交道口象征着一个边界:一旦踏上大街,你就进入了现代的北京城。

每天,大多数要上班的胡同居民都要穿越这个边界。他们要经过老杨的修车铺,老杨的打气筒和工具箱就放在奥运公厕的隔壁。在胡同里,自行车加公厕的组合构成了最为便利的人际网络,老杨因此认识胡同里的每一个人。时不时,他还会替附近的人给我捎口信。有一次,他递给我一张一个到胡同里来找我的外国人的名片。还有 一次,他告诉我当地的一个媒人已经为我相中了一个对象。

"大学毕业,1米63。"他简明扼要地说。这是他所知的全部。对于中国女性来说,1米6是一个神奇的数字――你常常能在招聘广告和征婚启事上看到这个数字,这个高度大约等于5英尺3英寸。我告诉老杨,我很感谢他的情报但是目前我还不想找个伴。

"干嘛不找?你还没结婚呢。"

"呃,我还不急。在我老家那边,人们结婚都比较晚。"

当我准备离开时,他告诉我他已经把我的手机号码发给那个介绍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你必须跟她说我没有兴趣。"

老杨六十出头,是个刮过脸、神情肃然的高个子男人。在我表示不能接受这番安排时,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了。他告诉我现在已经太晚了,事情已经这么定下来了,要是我不去见面的话他会很丢面子。在那个礼拜,媒人给我打了四次电话,她称自己为彭老师,约我星期六下午见面。我们碰头的地方在边界以外,交道 口的麦当劳门前。我的约会对象会在几分钟后过来,但彭老师想先把几件事情讲清楚。

我们在麦当劳餐厅的二楼落座后,彭老师说:"这次约会可要保密。"

"为什么?"

"不能公开。我们不可以给外国人介绍对象。"

"为什么不可以?"

"政府不准,"她说。"他们怕外国人骗中国女孩。"

谈话到此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本来这次谈话可能由此朝很多有趣的方向之一发展下去,但是彭老师似乎很善于衔接这种尴尬的沉默,她很快地说道:"当然咯,对你我是很放心的,"她喜气洋洋地说道。"老杨说你是个好人。"

彭老师年纪约四十五六,她眼角有十分明显的笑纹――这在中国是比较少见的。她并不真的是位教师,这只是人们对媒人的一种称呼而已。在中国,职业媒人依然活跃在农村地区和小城市,但是在北京这类大城市里,她们的作用已经变得不像过去那么重要。尽管如此,我还是偶尔能看到她们的广告,尤其是在老城区。彭老师在菊儿胡同里开着一间有执照的婚姻介绍所。

在麦当劳里,我问彭老师她怎么收费,她说跟对方见面的费用一般是200元。

"但是跟外国人见面收费更高些,"她说。"最少500,也有1000的,甚至2000元也有。"

我尽可能巧妙地问她,要是事情成功的话,为了见我今天这位客户需要付给她多少钱。

"1000块。"这相当于120美元多一点。尽管还有外国人的身价比这个数字还要翻番,但是知道自己是最低标准的两倍这一点还是让人颇觉欣慰的。

"如果仅仅只是今天见个面,她也需要付钱吗?"我问道。

"不,除非你们俩继续在一起。"

"你是说结婚?"

"不,继续约会。"

"继续约会多少次你会收费?"

"要看情况而定。"

她不肯告诉我一个明确的数字,而我则不停地提问,想弄明白整个过程是怎样运作的。最后,她凑过身来对我说:"你是想尽快结婚,还是只想找个女友打发时间?"

这个问题可实在够直接的,对于一个三十几岁单身男性的初次约会来说尤其如此。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不想让修车的老杨没面子。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点结巴地说。"但是我要确定她不会单单为了今天来见我而付钱。"

彭老师又一次地笑了。"这个你用不着担心。"

在我初来乍到的时候,麦当劳是我的眼中钉――一 种潜在的威胁:它代表着让老北京消失殆尽的商业势力的扩张。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胡同生活让我对这家连锁店产生了新的认识。其一就是,在麦当劳你不必吃 这儿的快餐就能享受到店里的一切便利。在交道口的这家麦当劳餐厅,人们常常坐在桌前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就是不点餐。很多人在看书看报,下午放学的孩子在店 里做作业,我还见过附近公司里的经理们安静地坐在这里盘点账目,而总有很多很多很多时候,你会看到有人伏在桌 上睡得正香。不论从好的方面还是从不好的方面看来,麦当劳都与胡同生活截然相反:这里夏天凉爽,冬天温暖,带有独用卫生间。

此外它还具有匿名性。这里与中餐厅不同,服务生不会桌前桌后地围着你转。快餐店的服务生从不过问顾客的私事。有好几次,我所采访的持不同政见者都要求在麦当劳或者肯德基餐厅与我见面,因为那里更安全。

其 他人显然也有此想法。一对情侣坐在窗边,互相依偎着窃窃私语。另一张桌前,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孩像是在等待各自的男友。越过彭老师的左肩,我能看见似乎正经 历某种危机的一对儿。女孩25岁左右,男子看上去老得多,约莫有40多岁。他们的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晕,那是喝过酒的中国人脸上所常有的。他们俩就这么静 静地坐着,看着对方。在他们旁边,麦当劳儿童乐园里空无一人。这时彭老师的传呼机响了。

"是她。"彭老师说道,并要求借用我的手机回电。

"我在麦当劳了,"她冲着电话说。"那个意大利人已经来了,你赶紧过来吧。"

彭老师挂断电话后,我本想说些什么,可是彭老师的语速实在太快了。"她在中学里当音乐老师,"彭老师飞快地说,"她人很好的――不然我也不会介绍你们俩认识 了。好,听着,她今年24,长得很好看,而且身高有1米64,大学毕业。就是她稍微有点儿瘦,不像你们意大利的女人那么丰满――我想这不会成问题吧。"

要处理的信息实在太多――至少有一样,我的约会对象看来又长高了点儿――不等我开口,彭老师接着说:"好,听着,你有份不错的工作,而且你会讲中文。此外,你还当过老师,这样你俩就有共同语言了。"

终于,她停了下来。我说:"我不是意大利人。"

"什么?"

"我是美国人。我不是意大利人。"

"那老杨干吗说你是意大利人?"

"我不知道,"我说。"我奶奶是意大利人,但是我觉得老杨应该不知道这个。"

彭老师完全被弄糊涂了。

"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我开始解释,随即决定还是就此闭嘴为好。

彭老师很快恢复了镇定。"没问题,"她说,又一次露出了微笑。"美国是个好国家。你是美国人,这没问题。"

那位女士来了。她戴着耳机,时髦的夹克上装饰着日文字符,还穿着紧身牛仔裤。她的头发染成了深褐色。彭老师为我们作了介绍,眼角最后一次绽放出笑纹,随后便很老练地告辞了。这位女士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摘下随身听耳机。她看上去相当年轻,CD机摆在我们两人中间。

我说:"你在听什么?"

"王菲。"――一位女流行歌手和演员。

"好听吗?"

"不错。"

我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她摇了摇头。我尊重这个决定――毕竟,为什么要让快餐破坏这么一次麦当劳里的约会呢?她告诉我她跟父母一起住在鼓楼一带,她所任教的学校就在附近。她问我是不是住在这一片。

"我住在菊儿胡同。"

"我不知道原来有外国人住在那儿,"她说。"你每个月房租多少?"

这就是中国,于是我告诉了她。

"你被宰了,"她说。"你为什么出这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我想他们总能多收外国人钱吧。"

"你当过老师,是吗?"

我告诉她我曾经在四川省的一个小城市里教过英语。

"那一定很无聊吧,"她说。"现在你在哪儿工作?"

我告诉她我是个作家,就在家里工作。

"那更无聊了,"她说。"要是我得在家工作,非疯了不可。"

在她身后,那醉酒的一对开始大声争吵起来。女孩突然站起身来,挥起一份报纸扇了男子一耳光,然后愤然离开,经过儿童乐园走下楼去。男子一声不响地在桌上环抱双臂,低下头去趴在桌上开始睡觉。过了一会儿,那位音乐老师问我:"你经常回你的意大利吗?"

在接下去的一周,媒人彭老师又打来电话看是否有可能安排第二次约会,不过她并不很坚持。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女人――精明到足以看出我的稀 里糊涂能够被更好地加以利用,而不仅限于促成更多麦当劳里的约会。我第二次在胡同里遇见她时,她问我想不想投资经营一个卡拉OK小店。自那以后,我每次都尽量绕过她的婚介所。

后来我问起老杨关于意大利人的误会,他耸了耸肩说我有次曾提起我的奶奶是意大利人。我完全不记得那次对话,不过这事给我的胡同生活上了宝贵的一课:绝不要低估了修车师傅的见闻。

好老王对于"拆哪"的看法是正确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预言拆迁的到来,终于,2005年9月,政府将他的住宅楼纳入拆迁范围。他顺从地搬走了。香烟店已经转让了,因为赚不到什么钱。谁是真正的俱乐部主席现在已不言而喻,因为自从他搬走之后,WC俱乐部就散了伙。

在那时,四分之三的老北京城已经拆光了。剩下的四分之一主要是几个公园和紫禁城。这些年来发生过一些关于拆迁的抗议和诉讼,不过这些争端往往只是局部现象: 人们抱怨腐败的政府官员截留拆迁补偿款,以及不愿搬到远离市区的郊外去住。一般很少听到普通的北京居民对城市所发生的整体变化表示关注。很少有人说起建筑保护,这可能是因为中国文化中"过去"的概念并不像西方那样与建筑紧密相关。中国人建造房屋时极少用到石料,而是每几十年更换一下屋中易朽的材料。

胡同的精髓更多地存在于它的精神而不是结构之中,每当社区与一些现代元素相遇时――一座奥运公厕,一家麦当劳等等――这种精神往往表现得最为显著。实用主义和机智变通早已深深地根植于好老王这样的胡同居民身上,因为他们的环境常常是流动不居的。胡同生活的根本特点已为它自己的消亡做好了准备。

2005年,北京市政府终于发布了一条新计划来保护分散在北部和西部城区的老式民居,其中也包括菊儿胡同。这些胡同将不再像过去那样上市任由开发商随意摆布。该计划声称首要任务是要"保护旧城的生活方式", 政府还成立了一个十人组成的顾问委员会,以就重大保护项目向它咨询。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包括建筑师、考古学家和城市规划师,其中有些人曾经公开批评过北京的旧城区拆迁。一位委员告诉我,基本上一切已为时已晚,但是这个新计划至少可以保护一下目前仅存的胡同的基本布局。但是即使在这种布局之下,旧城区的中产阶级化也无可避免――胡同已是如此稀有,它们已经在新经济的浪潮中占有了一席之地。

在 我所住的胡同里,变化已经开始了。2004年,酒吧、咖啡馆和流行小店开始进入与菊儿胡同交叉的一条安静的街道,那里的居民乐于把旧居换个好价钱。这些店铺依然保持了传统的建筑风格,但是它们给老城区带来了新的复杂感觉。如今,假如我足不出胡同,我可以享受到Wi-Fi网络,各种手工艺品,还能喝到每一种你想像得出的混合饮料。胡同里开了一家美甲沙龙。还有人开了一间纹身坊。走街串巷的小贩和废品回收者依然活跃,不过在他们之外胡同里又出现了"三轮车的士"的大军 ――他们专做"胡同游"。很多游客是中国人。

最近的一个周末,好老王回到胡同来看看。我们把菊儿胡同转了一遍。他指给我看他出生的地方。"我们以前就住在那里,"他说,手指着金菊园宾馆那现代感十足的院子。"那就是圆通寺原来所在的位置。我父母搬进去的时候,庙里还住着一个喇嘛。"

我们继续向东,经过一扇嵌在胡同墙上的悬空的老木门,离地面有三英尺高。"这儿以前是有楼梯的,"他解释说,"我小的时候,这儿是个使馆。"

19 世纪时,这个院子属于一位满族亲王;20世纪40年代,蒋介石将它作为自己在北京的办公室;革命过后,这个院子换了新主人――董必武,共产党的一位创始 人;到了60年代,它成了南斯拉夫大使馆。如今,所有这些人都不见了――满族人,国民党,革命家,南斯拉夫人――院子有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新名字,友谊旅社。

这就是胡同因缘――诸多屋宇历经生生世世,权贵终化黔首。几个街区之外,清朝最后一位君主的皇后婉容的家族居第变成了一家糖尿病诊 所。在菊儿胡同里,晚清权倾一时的军事将领荣禄那美丽的西式官邸,在一度成为阿富汗使馆之后,而今换上新颜:童趣出版有限公司。一幅巨大的米老鼠像高悬在大门上。

好老王经过奥运公厕("这儿不像我在的时候那么乱了,"他评论说),然后我们来到一幢没有特点的三层楼房前,这就是他1969年 之后一直居住的地方。这幢楼不是历史建筑,所以政府批准了它的拆迁。水和电已经切断了,我们走上楼去,走进一个空无一人的走廊。"当初我结婚时就是在这个 房间,"他在一扇门前停下说道。"1987年。"那一年他的弟弟失去了一条胳膊。我们顺着走廊继续前行,来到他刚搬离的那套他和他妻子、女儿、父亲和弟弟 一起住过的房子。小女孩的画仍然贴在墙上:一幅马的素描,边上有一句英文的"圣诞快乐"。"这里原来放着电视机,"他说。"我父亲睡在那里。我弟弟睡这 儿。"

这一家人已经分开了,他父亲和他弟弟现在住在北边的一条胡同里;好老王跟他的妻子和女儿现在借住在一个人在外地的亲戚家里。作为拆迁补偿,好老王在鼓楼附近的一幢老房子里分到了一角。他打算开春后把它装修好。

出来后,我问他在胡同里住了近半个世纪之后,离开这里是否感到难过。他想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住在这里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也许伤心事比喜事更多些。"

在出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幅广告,北京盛大千禧贸易有限公司。那天晚些时候,在我回家的路上,一长串三轮的士经过我的身边。中国游客们在寒风中穿得暖暖和和的,手拿相机,沿着古老的胡同渐行渐远。

(文完)

译注1:《午夜的孩子》系英籍印裔作家萨尔曼拉什迪的名作,讲述了1947年8月15日印度独立日的午夜零时降生、具有特异功能的孩子的故事,1981年获布克文学奖。


2008/08/22

你必须找到你所爱的东西——史蒂夫·乔布斯

本文是苹果公司及Pixar动画工厂CEO史蒂夫·乔布斯于2005年6月12日在斯坦福大学学生毕业典礼上发表的演讲。原文发表于斯坦福大学网站
翻译:五福


今天能够在世界上最优秀的高校之一参加各位的毕业典礼,我感到十分荣幸。我本人没能从大学毕业。说句实在话,今天要算我同大学毕业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了。现在,我想给诸位讲三个我的人生故事。是的,没什么大道理,只讲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串起你生命中的点点滴滴。

我在里德学院念了6个月大学后就退学了,但随后我在学校旁听了18个月的课,然后才真正地辍学。那么,我为什么要退学呢?

故 事要从我出生前说起。我的亲生母亲是个未婚的大学研究生,她决定把我交给别人收养。她很坚持我的养父母也应该是大学研究生,于是一切就这么安排好了:我出生后由一位律师和他的妻子领养。但是就在我呱呱坠地的一刻,事情起了变化,律师夫妇突然宣布他们想收养的是女孩。我爸和我妈当时正列在收养人候选名单上, 于是他俩半夜接到一个电话说:“我们这儿出了个意外,有个男孩,你们要收养吗?”他俩说:“当然要。”后来,我的亲生母亲发现,我妈大学没毕业而我爸甚至高中都没读完。她于是拒绝在最后的收养协议上签字,直到拖了几个月后我爸妈承诺说将来一定送我读大学才算同意。

17年后,我果然上了大 学。可是,我天真地选择了一所差不多跟斯坦福一样贵的大学,我那劳工阶层的爸妈攒下的积蓄就成了我的大学学费。念了6个 月后,我看不出这种生活有什么价值。对于我的人生,我不知道应该用它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大学生活怎么能帮我解答这个问题。于是我决定退学,相信这条路一定走得通。这在当时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但是现在回首看去,这是我作过的最好的决定之一。从退学的那一分钟起,我就可以不上无趣的必修课,而且可以去旁听那 些让我感兴趣的课程。

这并不是一种很浪漫的生活。我没有宿舍住,因此要睡在朋友宿舍的地板上。我收集喝空的可乐瓶,每个瓶子换回押金5美分供我买食物充饥。每个星期天晚上,我会走7英里的路穿过波特兰市区去Hare Krishna神庙去吃顿好的(译注:Hare Krishna神庙是印度教修习场所,周日有灵修活动和免费聚餐)。我很喜欢这顿牙祭。很多在这段跟随自己的好奇心和直觉度过的日子里学到的东西,后来都让我获益匪浅。且让我给你们举个例子:

当时里德学院的书法课程大概是美国国内最好的了。校园里的每一幅海报、抽屉上的每一张标签都是用漂 亮的字体手写而成的。由于已经退学,用不着去上常规课,我就参加了一门书法课,去学写字。我学习serif字体和san serif字体,学习不同字母组合中间隙空间的变化,学习怎么让好看的字体在应用中变得更好看。书法很美,历史悠久,而且有着精妙的艺术感,为科学所无法企及,我对它入了迷。

这些对于我的生活毫无任何实际的用途,我也从没指望有过。但是,10年后,当我们在设计第一台Macintosh电 脑的时候,我学的这些又回到我的脑海里。我们在设计中全面应用了这些知识。Macintosh成为第一台拥有漂亮字体的电脑。假如我当年没有旁听这门课 程,Mac就不会有多种不同字体以及字符按比例间隔的字形;而且由于Windows照抄了Mac的设计,也就是说很可能就不会有今天这个样子的个人电脑 了。假如不退学,我就不会旁听书法课,今天的个人电脑就不会带有现在的好看的字体。当然了,在学校的时候我不可能预见到这些点滴事件之间的联系。但 是,10年之后再看过去,这种联系非常非常清楚。

再说一遍。你没法预知你人生的点点滴滴之间会有怎样的关系;你只能在事后把它们串接起来。因此,你必须相信,这些人生的片段会在你的未来产生联系。你必须相信点什么——你的勇气、命运、生活、因缘,什么都可以。这个办法对我一直都很有效,它造就了我的人生。

我的第二个故事是关于爱与失败的。

我很幸运,在人生很早的时期就找到了我所喜爱的东西。20岁时我和Woz在我爸妈的车库里建立了苹果公司。我们很努力地工作,10年之后苹果电脑由最初车库 中的两个人变成一家有4000多员工、价值20亿美元的公司。那个时候我们最棒的产品——Macintosh——刚刚推出一年,而我刚刚30岁。然后我就被解雇了。你怎么可能被你自己创立的公司解雇?呃,是这样的,随着苹果公司的发展壮大,我们请了一个在我看来非常有才能的人来和我一起管理公司。第一年一 切都非常顺利。但是后来我们对于未来的看法出现了分歧,最终我们之间起了争论。争执发生之后,我们的董事会站在了他那一边。于是,30岁时我被炒掉了。一 次非常惹人注目的解雇。一直以来都是我成年生活核心的东西,忽然不复存在了。那感觉相当可怕。

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感到自己辜负了前辈企业家的期望——就像接力棒交到我的手里,而我却把它丢掉了。我跟David Packard和Bob Noyce见面,为自己把事情弄得如此糟糕而道歉。我成了一名众所周知的失败者。我甚至想过离开硅谷。然而有一种东西慢慢照亮了我:我依然爱着我所爱的东 西。发生在苹果公司的事并没能改变这一点。是的我被赶走了,但是我的爱依然还在。于是我决定重新开始。

我当时并不知道,实际上被苹果解雇是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了。事业成功所伴随的那种沉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重回起跑线的那种新手的轻盈。对于一切我都不再确信无疑。我获得了解放,进而开始了我一生中最富有创造力的时期。

在 接下去的五年中,我建立了一家名叫NeXT的公司,然后又建立了Pixar公司,并与一位奇妙的女士共堕爱河,她后来成为了我的太太。Pixar创作出了世界上第一部电脑动画电影——《玩具总动员》。现在它已经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动画工作室。再后来,经过一次戏剧性的收购,苹果公司买下了NeXT,我重返苹 果。我们在NeXT开发的技术现在成为苹果复兴事业的核心,Laurene跟我也组建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我很确定,假如苹果没有开除我, 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是一剂味道糟糕的苦药,但是我想这正是病人所需。有时候,生活会用板砖砸你的头。一定不要失去信仰。我知道,唯一支撑我前进的东 西就是:我爱我所做的事。你必须找到你所爱的东西。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你的工作也同样适用于你的恋爱。你的工作将构成你生活的大部分,而唯一能让你真正从工 作中得到满足的办法就是爱你所做的事。假如你还没有找到它,继续找吧。不要停下脚步。同所有与心灵相关的东西一样,当你找到它时,你会知道的。而且就像那 些美好的爱情一样,它会随着岁月的增长而越加醇美。所以,继续找吧,直到你把它找到。不要停下脚步。

我的第三个故事是关于死亡的。

我17岁那年读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这样:“假如你把每一天都当成你在人世的最后一天来过,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是对的。”这话给我留下了印象。自那时起,33年来的每个早晨,我都对着镜子自问:“假如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天,我还会做我今天要做的这些事吗?”每当连续很多天答案都是“不会”的时候, 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需要改变了。

记住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这是我在作出人生重大选择时的一个最重要的参考工具。因为几乎所有的一切——一切外界对你的期待、一切荣耀、一切对丢脸和失败的恐惧 ——它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黯然失色,剩下的只有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我看来,记住你终将死去是帮助你避开“我可能会失去xxx”思维陷阱的最佳方法。你已 经是赤裸裸的了。没有理由不追随自己的心灵去生活。

大约一年前,我被查出患有癌症。早上7点半,我做了一次扫描,结果很清楚地显示出我的胰腺里有一个肿瘤。当时我连胰腺是什么都不知道。大夫们告诉我,差不多可以肯定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癌,我估计还能再活三到六个月。我的医生建议我回家去, 把事情都做个了结。这是医生的行话,它意味着料理后事,意味着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把你10年内要对孩子们说的话提前说完,意味着为了让你的家人日后好过, 把每一件事都作好安排,意味着对这个世界说再见。

一整天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判决。当天晚上,我做了一次组织切片检查:他们把一个内窥镜伸进我的喉咙,穿过我的胃一直进到肠子里,用一枚探针伸进胰脏取得了一些组织细胞。我被麻醉了,但是当时在场的妻子告诉我,医生们把这些细胞放到显微镜下观 察之后都惊叫起来,因为他们发现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通过手术可以治愈的胰腺癌。后来我做了手术,现在已经痊愈了。

迄今为止,这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希望这也是未来几十年里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经历了这件事,死亡对我而言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有用而仅限纯粹想象的概念,因此我可以更加确信地跟你们谈起我对死亡的看法:

没有人想要死。就算那些想进天堂的人也不想为此去死。但是死亡是我们共同的终点。从未有人逃离过死亡。而这是合理的,因为死亡乃是生命最好的发明。它是生命 的代谢催化剂,去除老朽,迎接新鲜。现在新鲜的是你们,但是用不了太久,某天你们会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变得老朽,将被取代。抱歉说得这么夸张,但是这是真理。

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请不要浪费时间去过你不想要的生活。不要被教条所迷惑——它诱使你按照他人的思维定式生活。不要让别人发出的声音遮盖住你自己的心声。最重要的是,要有勇气追随你的心灵和直觉。它们会知道你真正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有一本刊物名叫《环球百科目录》,是我那一代人必读的圣典之一。它是由一个叫Stewart Brand的人在距此不远的Menlo Park出版的,此人以他富于诗意的工作为这份刊物注入了生命。那是在60年代末,个人电脑和桌面出版还远未发明,因此这本刊物完全是由打字机、剪刀和拍立得相机做出来的。它就像平装本的Google,不过是在Google诞生的35年前:一样是那么的理想主义,充满着简洁的工具和了不起的洞见。

Stewart 和他的团队出版了数期《环球百科目录》,随后刊物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们就出版了最终的一期。那是在70年代中期了,我正是你们这个年纪。在最后一期封 底,是一幅清晨乡村公路的照片——假如你搭便车上路探险,就会看到这种景色。在照片下方写着这样的话:“饥以求知,痴而求真。”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做到这样。现在,在你们即将毕业的时刻,我用这句话来祝福你们。

饥以求知,痴而求真。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