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07

我们仍期待着,塞林格先生

2008年12月30日 《纽约时报》书评版
作者:查尔斯・麦格拉斯
翻译:五福


这个星期四,J.D.塞林格就要90岁了。生日派对大约是不会有的,或者即便有我们也永远别想知道。50多年来,塞林格先生一直隐居在新罕布什尔州 的康尼什小镇。派遣记者前往康尼什一度曾是报纸和杂志热衷的"新闻体育运动",他们希望能亲眼见到塞林格,或者至少能得到某个多嘴的当地人的描述以供引用。然而塞林格先生已经几十年不曾被摄影记者拍到了,邻居们也都噤若寒蝉。他的隐逸彻底得足以让托马斯・品钦显得像个游荡的闲人。


事实上,塞林格先生的避世之举是如此成功,以至现在中年以下的读者很难理解他曾经引发的轰动。从书中的第一个句子起,他1951年的小说 《麦田里的守望者》就为美国文学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声音。这本书迅速制造了大批的崇拜者,被众多机智而叛逆的人士奉为经典。两年后出版的《九故事》让塞林格先生在评论界也备受赞誉,人们称赞这部作品颠覆了短篇小说的传统结构,代之以一种以氛围或语气的微妙变化而取胜的新手法。


然而,在上个世纪60年代,正当塞林格先生声名如日中天之时,他忽然隐入沉寂中。《弗兰妮与祖伊》,两个关于虚构的格拉斯家族的长篇故事的合集,出版于1961年。接着又是两个长篇《把屋梁抬高,木匠们》和《西摩:小传》的合集,以书的形式出版于1963年。塞林格先生最后一部见于印刷品的作品是《哈普华兹16号,1924年》,这是一部占据了1965年6月19日那期《纽约客》杂志大半篇幅的短篇小说。到了70年代,他不再接受采访,而80 年代末为了阻止英国评论家伊恩・汉密尔顿在自传中引用自己的信件,他将官司打到了美国最高法院。


那么在过去的40年里塞林格先生在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困扰着为数众多的塞林格研究者,他们持有各种各样的理论:有人说他一个字都没写;有人说他一直都在写,而且像晚年的果戈理那样烧掉了手稿;还有人说他写下卷帙浩繁的作品,等待在他身后出版。


70年代初曾同塞林格先生一起生活过的乔依丝・梅纳德在1998年出版的回忆录中写道,她曾见到整架整架的笔记本,其中都是格拉斯家族的故事,而且她相信塞林格至少有两本新小说单独锁在一个保险柜里。


从未以书籍形式传世的《哈普华兹16号,1924年》也许是我们揣测塞林格先生想法的唯一线索。这篇小说不像作者写过的其他任何一部作品。 它曾经只能以地下出版物的形式读到――铅字被复印了无数次,传过一个又一个人,每次复印就变得更模糊一点――2005年出版的《纽约客全集》DVD让这部作品的受众稍稍广泛了一些。 1997年,塞林格先生一度曾同意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德里亚市的一家小出版社,奥基西斯出版公司,出版精装版的《哈普华兹16号,1924年》,但是五年后他取消了这个合同。


自那之后,塞林格迷们开始寻章摘句,寻找塞林格隐藏的含义。作者一度愿意重新出版《哈普华兹16号,1924年》,此举是否相当于咳嗽一声 清清嗓子,是否意味着热身之后这架著名的沉默机器将有宏篇巨制面世呢?或者这会不会是他最后的封笔姿态,要以这部出得最晚但位于故事时间线最初始的作品,来终结整个格拉斯家族的传奇,让这一系列就此划上句号呢?


假如一定要总结这部无法总结的作品,我们可以说,《哈普华兹》是一封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封信的抄本。一封有2万5千字长,于匆忙中写成,由身在夏令营的7岁的西摩・格拉斯写给在纽约的父母――两位长期为不幸所苦的退休杂耍演员莱斯和贝茜――以及弟弟沃尔特、韦克尔和妹妹布布的信。


我们从信中可以知道,西摩已经在读好几种语言的书籍,并且还爱上了夏令营主人年轻的妻子,"高兴夫人"。他屈尊俯就夏令营里的同伴,还向家里人提出了各种建议:莱斯应该在唱歌时注意自己的口音,布布需要练练字,韦克尔要注意自己的仪态,不一而足。


在信的结尾西摩还列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带注解的书单,希望家里能把这些书寄给他看――大多数人读完这些书恐怕要花一辈子的时间,而对于他这些只不过是后面六个星期里要看的读物而已:"任何作者姓氏以H之后的字母开头、有关上帝或者有关所有宗教的盲信或不盲信的书。为了保险起见,请包括以H开头的作者,不过我想我差不多已经读完了……我还想重读列夫・托尔斯泰伯爵的全集。……查尔斯・狄更斯,不论是他那受到祝福的作品全集还是任何其他动人形式或者版本的作品都行。我的上帝啊,我要向你致敬,查尔斯・狄更斯!"清单一直列下去,甚至包括普鲁斯特――自然是法语原著――歌德以及波特・史密斯的《论中药》。


简单地说,《哈普华兹》一定是世上篇幅最长、最充满自负也最离谱的夏令营家信。不过尽管这封信出自一位神童之手,它也像其他所有夏令营家信一样,是想家的孩子用来引起注意的一声喊叫。


还是这个西摩,数年后(有点让人不解的是――在现实中是在17年前,在那篇1948年的短篇小说《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中)他在佛罗里达州的蜜月旅行途中从旅行箱底掏出一支自动手枪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当时他的新婚妻子正在他旁边的那张床上打盹。这个西摩,就是那个格拉斯家族中的圣徒、诗 人和神秘主义者――那个我们在后来的格拉斯家族故事中耳闻其事甚详的西摩・格拉斯。


又或者,他真的是那个西摩吗?《香蕉鱼》和《把屋梁抬高》中的西摩更像是一个温柔迷人的神经质,而《西摩:小传》中描写的西摩是那么的飘渺脱俗,完全不像《哈普华兹》中的高傲而且爱吹嘘的小天才。这些不同版本的西摩差别之大,以致于一些评论家开始质疑巴迪的动机和可信度――作为西摩的弟弟, 巴迪也是格拉斯家族的文件誊抄人,我们所知的很多内容就出自他的记录(他也是《哈普华兹》一信的誊抄人)。


但是这种难以解释的纳博科夫式阅读在此似嫌生硬多余了。塞林格先生对于保持细节的一致并无多大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让细节"正确",并且想为西摩饮弹自尽那个反复重读后依然让人震惊的时刻作出解释,或者说辩护。也许塞林格先生事后才意识到他过早地杀死了自己最好的人物,想要作出弥补和修 正。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他已经爱上了这项工作――不仅是修正西摩,甚至包括整个格拉斯家族。谁又能责怪他呢?格拉斯一家可谓小说史上最为生动最为有趣、描写得最透彻的家族之一。问题是,像其他很多家族一样,他们有时把自己太当回事了,并自顾自地开始给人家上起课来。60年代早期,当格拉斯家族的一些年轻成员开始出现多愁善感与半生不熟的神秘论腔调时,评论界很快对塞林格先生恶评有加,《哈普华兹》甚至被粗暴地斥为不值一读。


然而《哈普华兹》的迷人之处就在于,这部作品是塞林格先生作品中唯一一部叙事语气表现得不那么明确一致的。年轻的西摩不安地变换着一种又一 种语调――起初认真诚挚,随后转为躁动不安,接下来变得轻松俏皮,最后又挖苦讽刺起来。实际上他一直在修正着自己。他担心自己的精神性,然后又讥讽他的营友。他希望能成为耶稣那样的人,同时他想跟高兴太太睡觉。他渴望能离群独处,但是又格外渴望得到关注。他希望成为一个圣徒,同时尽管他还不太承认——他还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不论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西摩仿佛就是他的创造者的投影。


总的说来,让塞林格先生的作品染上岁月痕迹的并非是其语言――他的大多数对白,尤其是各部短篇小说以及《弗兰妮和祖伊》的后半部分,时至今日读来依然充满睿智,清新宜人――而是其思想。借用霍尔顿・考菲尔德的话来说就是,塞林格先生对"假模假式"与真实纯正之间的区别的定义,在今天看来已经 相当的"50年代"了。它不再是新闻,也许它从来就不是。


但是,在格拉斯家族的编年故事中这个主题越来越成为主导线索:无法解决的自我与自我意识问题,如何在一个粗俗而物质的社会中保留精神生活的问题。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些人物太过敏感和异于俗众,这一点令塞林格先生深深迷恋着格拉斯家族――尤其是西摩,同时也令很多读者感到这些人物叫人生厌。


格拉斯家族问题的另一种表述方式是:面对着一个愚钝得无法理解你的读者群或者评论界,你该如何进行艺术创作?大约就是这个问题让西摩最终放弃了希望,而你也会觉得就是这个问题让塞林格先生不再希望看到任何作品出版。


然而可悲的是,塞林格先生精神性的一面也是他最缺乏说服力的一面。他的天才并不在于深刻,而在于观察、倾听和幽默。也许美国作家中除了马克・吐温,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精准地表现出装腔作势的幽默与悲哀,以及大城市人自命不凡外表下洋溢的平庸。


除此以外,塞林格先生的离群隐遁也毫无先贤们的无我风格。他的举止过头而夸张,充满了表演性和感情激动的姿态。尽管他竭尽全力保持缄默或作壁上观,他仍是一位富有原创性和影响力的有型作家――对于这种作家,成年的西摩(七岁的早熟版西摩不见得会)大约会报以一声悲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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