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妮琪·哈尔曼
翻译:五福
我是一个译者,目前正在中国研究当代文学。我常常同作家和学者谈起他们最欣赏的作品,探讨对他们而言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可称之为优秀。他们的答案给予我颇多启示,尤其耐人寻味的是他们作出判断的角度。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学创作在中国还背负着为政治服务的使命。作家韩东在他最近的一部长篇小说《扎根》中不无辛辣地评价道:“整个体系……首尾相接、圆满无隙了。一条狗,终于咬着了自己的尾巴。” 今天,文学争论依然呈现出明显的政治化倾向,但事情已经起了变化。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让“市场化”的浪潮席卷了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现在的书得要赚钱才行了。于是,那些对于城市化和消费社会的形成投以善意目光的作品,会在全力支持市场化的中国共产党那里得到青睐。与此同时,作品还必须显示出对共产党领导的赞同。即将出版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最具影响力的三百本书”在新闻发布稿中写着这样的话:
这三百本书……充分展示30年来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国社会、中国人民面貌所发生的深刻变化……推介标准是,思想价值导向健康,内容积极向上……
是的,每一位中国同事都告诉我,没人会拿这种东西当真,但是它已经表明:不论作者是否选择同现行的意识形态直接对抗,她们都不得不对其主流地位加以承认。此外,经济压力也始终存在:政治上可以接受的作品,作者可以赢得金额不菲的奖项。而对于过上体面生活的需求是人皆有之的。
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中国作家和评论家如何看待当下的文学写作?六位评论家和作家为我提供了一个分析框架:在这个谱系的一端是“官方认可”的文学作品(“积极向上”的那种);而在另一端(代表“好作品”)的,则是民间文学,意思是关于普通人和寻常生活的写作,排斥任何意识形态的立场。(请注意,民间的“民”同“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在含义上是大相径庭的)。
假如这种分析听起来依然很遥远的话,那么请再听听一位旅美中国女作家朋友对我说起的一个例子。在目睹了《达芬奇密码》在美国出版而引发的轩然大波之后,她告诉我,美国宗教界对于这本书的大加挞伐让她无可避免地联想起文革时期的大批判,这表明中美之间尽管意识形态差异迥然,但两国都存在着一种意识形态“大氛围”。
这个框架中的另一个因素是为大众市场写作。市场对于文学创作是否具有负面影响,这个争论总是极为激烈的。大多数人认为负面影响是存在的,但是他们也承认,像莫言和贾平凹这样的大作家能够写出影响深远同时又能在市面上热销的杰出作品。
最后,当然还有出版审查。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像通常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但它的的确确存在。有些作家坦言曾主动做过自我审查,比如阎连科。他的《丁庄梦》——一部关于卖血农民染上艾滋病的长篇小说——英译本明年即将付梓。他说自己为了避免作品遭禁,曾经“试图替审查官删节自己的作品”。书中一些最为闪光的段落都已隐去,如对流淌着鲜血的管道的描写、血液制品全球贸易的视角以及对国家政治的直接批评等等。不过即使如此,这部小说最终还是遭到官方查禁。
但是,中国到底是中国,这里的情况往往属于暧昧的灰色而并非黑白分明。作家哈金在2008年8月号的《美国学者》杂志(The American Scholar)上写道:“(最近的)禁书中还包括章(诒和)的那本《伶人往事》,这本书描写了八位京剧名伶的身世起伏,尤其是他们在1949年之后遭受的苦难和摧残。” 非常巧合的是,当我读到这段话时,我正坐在上海的公寓里,手边就摆着这本禁书——我的房东,一位值得尊敬的会计师,刚刚把这本书借给我。换句话说,禁书有时也是垂手可得的。
主旋律文学与民间文学的并立存在、出版审查制度以及市场化,这些问题使中国当代文学听起来好像倾向于内省,然而这并非实情。中国作家一直深受路易斯·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和奥尔汗·帕穆克等作家的影响。不幸的是,反向的影响似乎还远未产生。
读完以上这些颇为悲观的论调,你一定会怀疑我们究竟有无可能弥合文化分歧,将更多中国文学作品带给英国的读者。当然,我相信这是可能的,否则我就不会做一个译者了。
但是,英国的出版商也需要更好地理解中文小说。那个老掉牙的“中国禁书”的标签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本书违反了审查官众多条规中的一项。性和暴力若是写得很糟糕的话——不少作品确系如此——是无法让一本书热销的。有些出版商说,他们希望找到一个风度优雅、表达清晰的作家,最好还会说英语。能够符合这些条件的作家为数无多,而数量可观的是那些写出了优秀作品但既不年轻也不迷人更不会说英语的作家。
然而,替出版商说句公道话,他们面临的语言障碍是巨大的:假如自己无法阅读文本,他们就得借助懂中文的读者和译者。(然而要是我再听到又一个出版商在抱怨“找不到译者”的话,我就该尖声惊叫了。)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网站,它能为出版商、译者和中国作家提供富有价值的信息:Paper Republic 译艺。
自然,兼具开拓勇气和丰富想象力的出版商仍有人在:企鹅图书已准备打破僵局,推出《狼图腾》——这是一部关于蒙古牧民和他们与狼之间关系的长篇小说。
在此文即将结束之时,谨列出我个人喜好的一些作品,目的只是供读者管窥一番中文文学的丰富与多彩:
《扎根》,韩东。本书用诗性的、有时充满痛苦的语言讲述了一个男孩在文革期间的成长故事。夏威夷大学出版社,2009年。
《色·戒及其他故事》,张爱玲。企鹅现代经典文库,2007年。市面上还有这位女作家其他几部才华横溢的短篇和中篇小说的译本。
《高兴》,贾平凹。这是一部完全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主人公是西安的一个查理·卓别林式的农民工,他时而幽默滑稽,时而自命不凡,时而感人至深,时而言语下流——总之决不单调乏味。尚无译本,《卫报·读书版》曾刊登过一篇节选。
《收藏》,朱文的一篇散文,也刊登在《卫报·读书版》上。此文写于他(首次)短暂访问英国之后。他的散文不仅诙谐尖刻,其观察之细致入微也足以令人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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